梦语庄子

2011-10-17 14:47:06
晓月·风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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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    说起庄子,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纱,庄子就在薄纱后的烟雾...

    说起庄子,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纱,庄子就在薄纱后的烟雾中袅袅走动。这就仿佛在梦境之中,也许,我下面说的全都是梦中之语,但却没有庄周梦蝶的浪漫与悠闲。

看看《庄子》,听完讲课,原本飘飘荡荡的庄子猛地变了,庄子不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神,而是充满悲剧色彩的、沉重的二千余年前的那个战国人。

然而,庄子又真的那么具有悲剧性么?或许,这只是今天的我们以现代的眼光看庄子而觉其悲,庄子自己却未有感到丝毫的悲凉。

庄子关注的是生,即人生的存在。他从维护生出发,提出人生应当是自由而又自然的。自由和自然既是生的本能要求,又是保护生的绝好屏障。没有自由与自然的人生即是被扭曲被异化的人生,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。

为了不被异化,维护自由和自然,更深的意义上说是为了维护生,庄子主张安时顺命、主张无用、反对秩序、反对功名利禄、否定文明、否定科技……一言以蔽之,庄子想超脱。

那么,庄子的悲剧何在?先回答个问题:庄子是否真的超脱了?他一生一世追求的超脱,他最终是否实现?从庄子的言论中,我们看到了汪洋恣肆的力量和超越世俗的洒脱,但我们结合他的身世,再细读《庄子》一书,却分明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——庄子始终没能真正地超脱。我对庄子产生的悲凉感,就在于庄子处在意欲超脱和在实际生活中无法超脱的矛盾冲突中,处在理想和现实的猛烈撞击中。

庄子的自由是一种无拘无束、无目的的、悠然而游的自由,是一种绝对的自由。而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由则是有目的的,用一个词来形容,即随心所欲。这种自由显然与庄子的自由大相径庭,甚至可以说也是一种异化。绝对自由在实际的社会中总是会受到冲击,被世俗观念所约束,不能真正发挥。于是乎,庄子的绝对自由便被压缩在纯精神领域内。庄子的自由理想不能付诸实践,这点上,他没能获得完全的超脱,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剧。

在庄子生活的那个现实中,庄子是穷困潦倒的,他曾不得不去借粮以维持生计,他将自己比喻为车辙中将要干死的鱼。这种情况下,不论庄子如何孤独而追寻超脱,恐怕也难以真正洒脱起来。这是庄子的又一悲哀。

庄子一心要超脱生死,很可惜,他还是无法真正超脱。不错,在他妻子死后,他曾鼓盆而歌,把生死看作四季轮回、形体的变化;在他将死时,也曾说死后要幕天席地、日月作陪葬的宝物。但是,这就能说他完全超脱了吗?恐怕不能。他承认在妻子刚死时同样感到哀痛,他写《逍遥游》等文,他对别人发表自己的观点,这些实际上还是对死亡的一种戒备。他以冷漠压制自己的多情,保护自己;他希望他的观点能在后世被人接受,他是在为死后的一切作准备。他的安时顺命与养生,就是对死的一种抵抗。

庄子反文化,否定儒家的仁义,厌恶那些作为统治者工具的所谓文明、文化。他将他的思想流传于世,希望得到一种绝对的自由。但可悲的是,道家的过于高远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而转化为否定一切政治理想后,一些过于玄妙的思想不能为大多数人理解,竟产生了一支令庄子做梦也想不到的流派——道教。而在两千年来,道教没有逃脱作为统治者统治百姓的工具的命运。庄子反抗工具,却不能阻止他的学说在演变中部分沦为工具的命运。这不能不说是庄子的又一大悲剧。

寻求超脱就必须离开世俗,庄子不能不孤独。而作为一个高于世俗的思想家,庄子又永远无法超脱。越是深邃的思考,就越是感到人的异化,人生的戏剧性和社会的荒诞,进而体验到人生的虚无,从而不能不否定一切仁义和世俗的观点,追求一种自然和自由。这便是反世俗,来于对人生、社会的不超脱,这便是孤独之源。

庄子孤独地,不断地徘徊在追求超脱而又不能完全超脱之间。在我们的眼中,庄子是如此地痛苦,如此富有悲剧色彩,庄子身上,闪现着悲剧而又睿智的光芒。

然而,这是我们站在现代人的观点上来看的,是以现代人的行为标准和价值评判为基点的。若我们从庄子自己的角度出发,也许更能理解庄子那片独特的天地,真正领略庄子那份逍遥而游的自在与怡然,而找不到那份悲戚与沧凉。

庄子安时顺命,似乎有油滑之嫌,在处世时若庖丁解牛的游刃有余也仿佛大为不易。然而,庄子却如此自然地做到了,他的借粮也不失那份孤傲与悠哉,既不卑不亢地维持了自己的信念,又借粮到手延续了自己的生、自己的存在。这与庄子所关注的中心是一致的。说他油滑也好,狡黠也好,反正庄子是很安稳地在战国的乱世中以安时顺命维护了自己的生存。

庄子安时顺命却又不同流合污,他鄙视一切功名利禄,反对一切仁义礼制,反对一切秩序,因为这些都无一例外地束缚了人的自由,扭曲了人性的自然。只有将这一切都否定掉、消除掉,每个人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,才能做到天人合一的无知无识。那么由于功名利禄而产生的从内心到行动上的争斗,由于仁义礼制而产生的沦为统治工具的结局,由于秩序而产生的人本性的扭曲都将消亡殆尽,人的物化即异化将被阻止。一切的烦恼都将抛在九霄云外。正因庄子无视功名利禄的诱惑、忘却仁义礼制、抛弃秩序,与世相离,庄子便变得无忧无虑,将一切都作为顺应天命的自然现象,在精神世界里孤独自由而逍遥,无所牵绊。

与庄子不同的是孔子的儒家学说。孔子同样主张以人为本,关注人生,可他走上了与庄子出世相反的一条道路:积极地入世。孔子主张仁、推崇周礼,并且推己及人,认为周礼行于天下将会天下大治,从而得到天下人的生。在此时,孔子相对庄子来说,却更富悲剧性,显出一种更为无奈的悲戚: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”,却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推行周礼与“仁”说,想扶起那处于早已“礼崩乐坏”的时代的周天子,发出“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”的愤愤之语,为交友时“如己”与不“如己”煞费苦心……由此可见孔子何其多忧,庄子又何其逍遥。

庄子有个出名的思想:无用即为大用。从逻辑上看,这是背谬的,然而它却包含了庄子的人生哲学:在世人眼中无用,方能保全自我,不被损伤异化,也才能自由地实现人本身的意义——生存。大树不能为木工所用,称为无用,正是这种无用令大树得到了大用——自由地、无损伤的长期生存。七窍被认为是极有用处的,开窍方有智,然而被开凿出七窍的混沌非但没有得到大用而反而走向了生之终点——死亡。无用引向无欲,无欲即不会殚精竭虑的追逐不易之事,庄子焉能不自在逍遥?

庄子虽说有种种对死亡戒备的迹象,但却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。以鼓盆而歌对待妻子的死亡,似乎过于残忍,但你怎知这不是对生死存亡的大悟之举?怎知庄子不是以这种方式来维护生者的存在?人的形体本就载负着生与死,天地间何来无死的生?庄子悟出了生死乃天之常理,所以从死之伤痛中脱离,回到了对生的关注上,让生依旧逍遥。

庄子脱离世俗,与世俗的统治秩序、价值评判等格格不入,是自由而又孤独的。但庄子本身并不因他的孤独而悲,相反,他的精神世界是一个完满的自足体,是自得其乐的。

不错,庄子的学说似乎太玄、太虚、太不切实际,但是,反过来想想,庄子的学说不正是他的治世理想,不过是过于理想、超过实际的可能罢了。

有人提出质问,倘若一切真如庄子所设想的那样,整个社会还怎么前进?人类是否真的还能存在呢?那么我请问:前进的标准是什么?这是不是也是人为规定的呢?既然这样,为什么不允许庄子设想的存在呢?为什么不能容纳庄子的自由与逍遥呢?

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,庄子的学说在现实中找不到丝毫实现的可能。庄子的那个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。我们无需替庄子悲哀,也无需因庄子否定一切而感到世界的虚无:庄子自有庄子的逍遥,我们自有我们自己的存在方式,无需彼此指责与否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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